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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作家文潔華談哥哥《悼星》

資料來源 (Source):讀者文摘(第七十八卷 第四期 二零零三年 十二月號)

悼星

從前家住香港九龍廣播道,大廈對面是廣播電台,上下班時候,常見歌迷、影迷手持海報、相片與鮮花,在驕陽或驟雨中苦苦守候自己的偶像。那時百思不解,認定自己不會那樣子,直到最近,才對這種行為,多了點認識和了解。

二零零三年四月一日的香港,天氣清冷,氣氛沉鬱。整個城市正被非典型肺炎弄得神經兮兮,傳媒不斷更新染病及死亡數字。中午,香港成為疫區的謠言在散播,超市糧食被搶購一空。傍晚,電台及電視報導說,香港歌影星張國榮在中環一家酒店高處躍下身亡。我在行動電話中收到朋友的消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說,在九龍旺角一家麵店裏,電視螢光幕上的文字證實了張的死訊,全店人無不譁然。

我向來不是張的歌迷或影迷,但他一直是香港人的寵兒。他跟我生於同一時代的香港,在演藝界有二十多年的輝煌成就,形象常變,電影代表作在亞洲深受喜愛,多首金曲家喻戶曉。即使有段時間他退出了歌壇,然而現身之處,常引起哄動。

我像其他人一樣,將他的存在視作「理所當然」,到他離開後才在悼念中發現他才華灼灼。他的魅力除了在於那張標致的臉,還在於性情率直、剔透,敢作敢言。他的善感也為他的演藝注入了獨特生命。

四月八日,來自亞洲多個地方的萬千張迷齊集在香港殯儀館附近,送他最後一程,不停哼看他的名曲。人群中,我看見的不只是愛迷偶像的年輕人,還有老人家和攜同小孩的成年人。他們神色沉重哀傷,但謹守秩序,只是在鋪滿綠白色滿天星的靈車疾馳而過的一刻,因為來不及報以掌聲,表現了極度的失望和落寞。

張自殺後,悼念文章在報刊和網頁上湧現,數量和素質都令我驚訝。關於張國榮的網頁原來數以百計,部分還收集了張一九八零年代以來每年每天大大小小的消息和見報圖片。除了報刊雜誌的記載,還有語錄、歌詞、電影海報、唱片封套、專訪和盡其所能轉載的影音片段。如此詳盡的記錄一個人的大半生,除了靠先進科技,更重要的動力是愛戴和關懷。

網頁幾乎每天都補上悼念張的最新文章和有關消息,供讀者留言。大家還踴躍投票,使張去世以後仍然獲選為二十世紀中國十大文化偶像之一,以及全城笑容最美之公眾人物。某網頁更特意在二零零三年四月至六月的新聞消息欄上留白,流露了「不忍遠離」之情。

我在網頁上重溫了這位藝人的一生。他終身熱愛工作,贏得萬千寵愛,成就除了是因為自己努力,也因為殖民地時代香港地價飆升、社會富裕而更見不凡。

他標誌著不斷輸出、撫慰海外華人心靈的香港流行文化。據說,他的現象將列入大學「香港文化」課程。我發覺自己也為他著迷了。

二零零三年九月十二日,我應邀主持追憶張國榮藝術生命的紀念活動。在眾專家發言之後,台下一位與會者說,如果在張生前就舉辦這樣的研討會,他會有多高興。我們都知道,真正值得的嘉許不應遲來。

另一人忽然站起來說:「有沒有人曉得他自殺的真正原因?我很想知道。」那時會場內隨即有幾把聲音同時回應:「我們不想知道!」

當下,我明白到由衷喜愛,不單會譜出一篇篇足以作為中文寫作範本的動人「情書」,還會教人克制、寬容、體諒和敏感地明白他人的痛苦。

藝術是感情先行的。「傳奇」不是一場集體幻想的投射,而是由深切懷念寫成的,只選擇美好記憶。(網上留言都提及張生前慷慨,為善不後人,對有需要者常常予以鼓勵、支持。)愛戴偶像,不一定是非理性和幼稚的;它可以啓動一場刻骨銘心的愛的教育,使人成長。

張國榮的選擇實在叫人心痛,但痛定思痛,我們在惋惜中自會明白,能夠愛,能夠好好活著,是多麼值得珍惜的事。

張在最後的歲月裏,很喜歡唱民歌調子的《春夏秋冬》,那歌聲近日常在耳邊縈繞:「秋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秋風即使帶涼亦漂亮……」

名作家天地──文潔華